考古学

从古代走向未来的考古学

——写给高中生

李梅田

对自身的好奇,产生了一系列关于关注人类自身的学科:对人类生存空间的关心产生了地质学、地理学、天文学,对人类现状的关心产生了经济学、社会学、管理学等,对过去的关心则产生了历史学和考古学。人类在地球上生活了200多万年,但文明的诞生只有一万年,有文字记载的历史只有五千年,历史学主要研究有文字以来的历史,它只占人类历史的极小部分,而考古学研究人类的全部历史。

在人类诞生以来的200万年里,虽然有文字记载的历史最多只有五千年,但人类的活动遗留下了比文字更久远、更客观也更全面的遗迹和遗物。考古学就是将深埋于地下的人类活动遗迹揭露出来,将支离破碎的实物证据缀合起来,分析古人的生活状态、行为模式、信仰习俗、文化进程,复原曾经生动的古人生活图景,探索人类及文化发展的普遍规律。

由于一些影视、文学作品的影响,社会上存在着对考古学的误解,有人把收藏、鉴定、寻宝、探险等等同于考古学,它们虽然有时与考古学有一定的联系,但绝不等于考古学,若以考古学名义进行这些活动,只能是伪考古学。首先,考古学的目标是探索人类的行为模式、社会的结构与文明进程,是人文学术研究的一部分,对古物的关注主要在于其所提供的历史、文化信息,而不在于其经济价值。其次,考古学是一门有严格操作程序的学科,正确的程序可以避免偏见性地获取证据。伪考古大多出于经济利益,如对文物经济价值的追求,也有的出于政治目的,如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前有德国考古学家以选择性证据甚至曲解证据来证明日耳曼民族的优越性,用作纳粹德国人种优越论的依据。

考古学作为一门发展成熟的学科,其目标当然不仅是为了满足研究者的好奇心,而被赋予了更重要的使命。正如英国考古学家保罗·巴恩(Paul Bahn)所言:考古学是可以研究人类过去99%部分的唯一科学……如果我们要知道我们正在去往何处,那我们就需要去追溯我们的轨迹,去看看我们来自何处。

中国考古学在20世纪初期诞生之时,除了继承传统金石学的证经补史作用外,还被赋予了重建古史的重任。虽然中国古代的文献浩如烟海,但文献散佚极多,保存下来的很多文献都是语焉不详,而且传世的文献大多是关于精英阶层的内容,并不能反映古代社会的全貌,而考古学正是一门弥补历史文献缺憾的学科。

由于文献对先秦历史记载的阙如,20世纪初期掀起了一股疑古思潮,学术界对传说中的炎黄、尧舜禹等史前事迹,甚至夏商周的历史,都持一种怀疑态度,这对中国人自从盘古开天地、三皇五帝到如今的历史认知体系是一个巨大的冲击。在这种情况下,学者们试图通过出土材料来重建古史,当时清华国学研究院的学者们倡导采用新材料、新方法来研究新问题,梁启超、王国维、赵元任、陈寅恪、李济、傅斯年等人都是最早倡导以新材料来重建古史的学者,其中王国维主张古史新证,提出了著名的二重证据法,即用传世的文献与地下出土的材料两相印证来讨论古史,这直接促使了中国考古学的诞生,也赋予了中国考古学重建古史的重要使命。经过近九十年的发展,中国考古学在古史重建上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就,不但证明了文献记载的商周历史为信史,而且通过实物证据让这段历史更加丰满和生动起来;不但重构了中国史前史的基本时空体系,而且对史前文明起源与发展进程的认识也愈来愈清晰。

考古学发展至今,早已超越了证经补史的阶段,不断涌现的新材料不断促使新问题的产生,考古学在人文学科中的地位越来越重要。对历史时期而言,在清晰的王朝更替体系下,考古学的重要作用是透过实物探索古人的行为模式和文化变迁,也就是透物见人、见社会。考古学家对一件文物的关注,不仅限于器物本身,而更关心的是它所提供的关于古代工艺技术发展、生活状态、思想信仰等方面的信息,也就是它背后的人与社会。将一系列片面的、零碎的实物证据连缀起来,就能让逝去的历史丰满起来、鲜活起来。

在我国对历史文化遗产给予了前所未有重视的今天,考古学又被赋予了为文化遗产保护服务的重要使命。古人给我们留下了巨量的物质文化遗产(包括可移动的文物、不可移动的各类遗存),它们很容易遭受自然或人为的破坏,一旦破坏就不可再生,因此面临着文化遗产保护的问题。如何更好地保护和利用这些物质文化遗产,是一个涉及多学科的课题,但前提和基础必是考古学。只有经过充分的考古调查、发掘和研究,才有可能对遗产的属性和价值有一个全面客观的认识,才能进行合理的修复、保护和开发利用,否则很可能对文化遗产造成不可逆转的破坏。

考古学家通过物质遗存来研究古代社会,分为前后相继的两个阶段:获取资料和阐释资料。获取资料主要通过田野考古的方式进行,是考古研究的第一步,即史学家傅斯年所说的上穷碧落下黄泉,动手动脚找东西。古人活动留下的实物资料都以遗址的形式存在,如城市遗址、墓葬遗址、村落、矿冶、军事、桥梁、关卡、栈道、宗教遗址等,这些遗址往往都是残缺不全的,但其堆积状态又是有规律可循的,按照一定的田野考古操作程序,可以对遗存进行辨别、记录、测绘、提取,对部分标本进行物理、化学的分析,为后期的资料整理和研究服务。

考古学虽然从研究目标上来说是一门人文学科,但从获取资料和分析资料的手段上来说,则更多地采用自然科学的方法,每一次自然科学的进步都会运用到考古学中来,比如碳的同位素测年法引起了考古学测年的革命,分子技术方法(DNA)对判断古人的族属发挥了很大作用,物理学和化学知识为文物保护提供了技术保障,现代测绘技术如全站仪、RTK、无人机拍摄、三维激光扫描等在田野考古工作中的应用也越来越广泛。越来越多的自然科学工作者加入到考古学研究中来,以至出现了科技考古这一分支学科。

通过各种自然科学手段获取和分析资料之后,最终要对这些资料进行历史和文化的阐释,获得对人类社会发展进程的规律性认识。考古学是属于人文学科的历史学门类,因此,无论田野考古,还是科技分析,目标都是追寻人类社会的发展规律,探索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的发展历程。

中国是一个幅员辽阔的多民族文明古国,文物资源十分丰富,据全国文物普查资料,已知遗迹总数在40万处以上,其中包括世界文化遗产30处、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1300多处,此外,还有大量收藏于各级博物馆的可移动文物,对这些遗迹、遗物的发掘、研究、保护和利用还有大量的工作可做。每一次田野考古都可能带来令人惊喜的发现,每一项新的发现都可能改变一些传统的认识,正因如此,中国考古学已成为20世纪以来发展最令人瞩目的人文学科。随着国际经济实力的增强,国家在考古学和文化遗产保护上的投入逐渐加大,中国考古学进入了发展的黄金时期。

       考古学是一门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学科,在充分的文、史、哲等多学科的知识储备基础上,经过大量的田野考察,就有可能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在过去、现在与未来之间搭建起一座理解的桥梁。 



分享到:

版权所有 Copyright© 中国人民大学本科生招生办公室 京ICP备05066828号-1